将理论运用于实践之中。

嘉禾十年思考

2014年3月21日,山东省平度市发生了震惊中外的惨案。失地农民为保卫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地,搭起帐篷轮班驻守,突然夜半火起,一死三伤。惨案发生,国内外惊动。几天后,公安机关宣告破案、抓获纵火犯七人,初步结论是征地拆迁的缘故。这一把火,让所有正常人感到了震惊。为了牟取土地使用权换手带来的巨大利益,对于地上房屋及其附着物拆迁活动的凶残度一次又一次突破人们的法律与道德底线。人们对于拆迁血案已近麻木的神经再次苏醒。此刻,我想起十年前的嘉禾事件,真的是日月如梭啊!


一、嘉禾事件发生的背景


2001年6月13日,国务院发布了305号令,对《拆迁管理条例》进行了修改,并于同年11月1日开始实施。较之修改前,有两个关键性的变化。一是开发商成为拆迁方,依靠政府的支持可以通过裁决与执行,强拆本是平等地位的被拆迁人的房屋。二是改变了过去条例规定的以解决居民住房困难问题为目的之一的规定,取消了“安置”的方式,而以“市场估价”作为拆迁补偿的主要方式。这样一来,拆迁进度明显加快,一场大拆大建的浪潮在全国兴起。开发商的利益得到充分保证的同时,被拆迁人的利益难以保证,因此产生的纠纷不断。


如人们所预料的,新条例实施后,拆迁矛盾很快激化。2002年12月4日,江苏南京中华门剪子巷,被拆迁人周跃平因强拆而自焚。2003年8月22日,仍然是南京又发生邓府巷被拆迁人翁彪自焚死亡事件。前者媒体关心度不够,影响不大。而翁彪自焚事件由上海媒体《新民周刊》等率先报道后,中央和各地的媒体纷纷跟进,立刻引起全社会的关注。


2003年9月15日上午8时40分左右,安徽省池州市青阳县蓉城镇被拆迁人朱正亮在北京天安门金水桥前朝身上泼汽油后点燃,当场被执勤民警扑灭。朱正亮被烧伤入北京右安门医院治疗。


朱正亮自焚事件的发生,将社会由翁彪自焚事件引起的对拆迁的关注推向高潮。三起被拆迁人自焚事件的缘由均是拆迁双方对于拆迁补偿标准的争议。其不争的事实是,被拆迁人能拿到的补偿费不足以买到相同水平的房屋。


拆迁自焚,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的同时,也让中南海的池水泛起波澜。2003年9月19日,国务院办公厅发出<<关于认真做好城镇房屋拆迁工作维护社会稳定的紧急通知>(国办发明电〔2003〕42号)。该紧急通知指出,近几年来,随着我国各地城镇建设的快速发展,城镇房屋拆迁工作量不断扩大,房屋拆迁中遇到的矛盾不断增加。由于各地有关部门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促进拆迁合法在序进行,有力推动了城镇面貌的改善,创造了经济和社会发展的重要条件。但是今年以来,由于一些单位拆迁补偿不到位、拆迁安置不落实,工作方法不当,造成因城镇房屋拆迁引起的纠纷和集体上访有增加趋势,甚至引发恶性事件,影响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和社会稳定。国务院领导同志对此高度重视,多次作出重要批示,要求有关地方和部门提高认识,关心群众利益,坚持依法行政,认真做好城镇房屋拆迁工作,维护社会稳定。

通知下发后,各地从防止自焚等极端事件发生、维护社会稳定的角度进行了排查,的确有明显的效果。然而,各地的拆迁高潮已经掀起,地方政府已经尝到土地财政的甜头后,不可能轻易放弃。如何在被拆迁人有不同意见的情况下通过认真耐心地做好说服工作,使之“心悦诚服”的签约而不发生自焚等极端事件?各地官员开动脑筋,从江苏省沭阳县的“法制教育学习班”模式到湖南省嘉禾县的“株连式拆迁”模式等奇门怪招就应运而生。


二、央视与嘉禾事件


我是作为央视邀请的专家介入嘉禾事件的。2004年5月10日的中午。因代理的两起拆迁行政案件定于5月9日和10日上午分别在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 10日开完庭原计划是立即返京。然而10日上午11时半,开完第二个庭,我打开手机,便看到几个速回电的信息,于是回电话。中央电视台《时空连线》的编导阎兴宇先生电话里焦急地告诉我,《时空连线》与中央电视台的其他4个栏目共8名记者已于昨天到了湖南省嘉禾县采访一起拆迁事件,需要我前去提供法律咨询。


中央电视台一下子派这么多记者到一个县城采访是少见的。引起如此重视的原因,还要从5月8日《新京报》的一篇报道说起。2004年的5月8日,北京《新京报》刊发了记者罗昌平采写的报道《拆迁引发姐妹同日离婚》,讲的是湖南省嘉禾县为了推动该县的珠泉商贸城项目的拆迁,要求机关干部和教师停职转做拆迁户亲属的思想工作,完不成任务者免职或外调,简称“四包”、“两停”。为了避免丈夫受牵连,一对姐妹被迫做出离婚的选择。这是刚刚一些地方流行的“株连式拆迁”模式。


《新京报》的报道着眼于拆迁手段的违法性,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中央电视台作为主流媒体,前来采访无疑是正常的。然而引起央视记者关注的还不仅是拆迁手段本身,还考虑该事件对依法治国的重大影响。按照来之前的分工,记者王新宇带一个组主要向县委县政府了解情况,记者屠志娟带另一个组主要是向群众了解情况。记者们一天采访下来,发现领导和群众们说的正相反。官方说是依法拆迁,嘉禾县委县政府还给中央有关部门报送了《情况汇报》。而被拆迁人纷纷向记者反映违法拆迁的情况。谁在说假话呢?记者们遇到了难题,求助于大本营,进而找到我这个专业人士。我立即退掉当晚回京的卧辅票,并于11日凌晨3时到了彬州,出站便打的直奔嘉禾。7时半赶到央视记者下榻的嘉禾县宾馆,与王新宇、屠志娟、马战辉等记者会合,初步了解到央视关注嘉禾拆迁的有关情况。


听过情况介绍,我建议记者们仍按计划采访,而我留在房间阅读县政府提交的两大本证明嘉禾县珠泉商贸城拆迁和建设项目“合法”的材料,约定中午再碰头。


这是两本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材料,一本主要是有关批准手续,另一本是县委县政府县人大、等相关有关该项目的文件资料。看完材料,我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从表面上看,该项目手续应有尽有,似乎很完备,然而“完备”的后面是违法运作形成的似是而非,是用谎言堆砌而成的“政绩工程”。我把阅卷的看法一一列出,共8点,与日后建设部和湖南省政府的结论几乎基本一致。午餐后,我与央视记者交换了意见,建议采访重点应从拆迁手段的违法问题转移到整个项目违法运作的角度上来。随后我即回京,赶到中央电视台,向指挥前方采访的制片人刘爱民、主编刘年、策划编导阎兴宇、主持人王跃军等通报情况。大家一致认为,调整采访角度十分必要。这时前方记者不断反馈信息,采访更加艰难。然而,大家认为现有的采访结果足以证明嘉禾县委县政府给有关部门的《情况汇报》说了假话,该项目的违法性已无可争辩。于是要求前方记者将资料通过当地电视台传送过来,整个栏目组的同志都在焦急地等待。


这时,前方记者的电话再次使紧张的气氛升级,郴州市委宣传部传令当地电视台和邮局不得让央视记者通过网络传输信息。刘爱民——这位转业军人出身的制片人情急之下,说了一句让我这个当时已是半百年龄的人也激动的话:“这些人敢这样黑,我就不信没办法!”于是,又是一阵调兵遣将,只苦了前方记者奉令冒着倾盆大雨驱车200多公里赶到了广东省韶关市,通过韶关电视台传送资料。


至于第二天早上播出的节目,大家商议仍按原思路只讲拆迁手段违法的问题,重点仍是“四包”、“两停”问题。由于嘉禾县的领导不愿意出来连线,栏目组决定由前方记者冒雨在现场报道,北京方面请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的张国庆教授作为嘉宾连线。


后方一直到13日凌晨3时才收到前方记者从广东韶关市传送来的资料,阎志宇等同志紧张制作到早上7时送审完毕,7时15分CCTV—1频道、东方时空便播出了《嘉禾拆迁调查之一:株连九族》,并于16时重播,CCTV—4频道15时15分播出,CCTV—新闻频道14时10分播出,在国内引起广泛关注。节目结尾播放了我在嘉禾接受采访的短片作为对下期节目的预告。


13日下午,我如约来到中央电视台。由于早上节目的播出,湖南方面受到了触动,一位常务副县长同意出来连线,而县委书记则赶往北京做工作。按照计划,第二次节目就开始触及珠泉商贸城项目合法性的问题,这是一场在亿万观众面前的交锋。我与这位常务副县长诚挚的在镜头前交换意见,辨明是非。


第二期节目播出不久,嘉禾县的原县委书记周余武同志一行人就赶到了中央电视台,向央视领导和栏目组记者表示要改正错误,请求不要重播。央视方面答应了这一请求,本来还应播出四次的这一节目没有再重播。


就在央视决定不重播节目,记者们陆续撤离嘉禾县城时,嘉禾县方面却玩弄了两面手法,采取两个措施:一是继续扩散他们的《情况汇报》,全盘否定中央电视台和《新京报》等媒体的报道。二是嘉禾县委、县政府召开了大会。5月17日,三名被拆迁人以“妨碍公务”的罪名遭到逮捕。


然而,在信息发达的今天,搞“独立王国”,欺上压下是行不通的。公开的记者撤走了,留下的记者仍在暗中密切关注事态的发展。


5月22日,《北京青年报》发表记者的调查文章“嘉禾拆迁事件谁在撒谎?”,其他纸媒纷纷跟进,嘉禾事件再一次升级。


5月24日,建设部副部长奉命率调查组进驻嘉禾。行前,建设部从中央电视台调去了相关资料,此时我们预计,嘉禾的问题到了彻底解决的时候,中央电视台又派出记者第三次来到嘉禾。


5月26日,中央电视台也放弃不再报道的承诺,《社会记录》栏目播出专题片《湖南嘉禾拆迁之痛》。期间,《时空连线》主持人王跃军接到沈阳一位观众的电话,告知沈阳市和平区南四马路一位叫董国明的被拆迁人被困26天的消息。栏目组立即派出记者前去采访。于是,又一起野蛮拆迁的案件被曝光,我再一次作为连线嘉宾对违法拆迁行为发表批评意见,引起国内各方面对违法拆迁问题的关注。


5月27日,《时空连线》做出第三期节目《嘉禾拆迁调查之三:渐露真相》,这期节目较全面地介绍了嘉禾事件的真相,幸保存这期节目的文字稿最经典的部分如下:


5月13日、14日,时空连线节目连续关注嘉禾拆迁事件,派出主力记者对嘉禾拆迁进行调查,结果发现,这片占地超过12万平方米,涉及拆迁居民1100户的嘉禾珠泉商贸城建设项目并不是国家投资,而是纯粹的商业性开发。为了推动该商业工厂的拆迁工作,嘉禾县政府竟然出手相助,不仅打出了“谁影响嘉禾发展一阵子,我就影响他一辈子”的口号,还创造性推的出了“四包两停”的株连政策,约有106人因为是被拆迁户的亲戚受到牵连。有关嘉禾拆迁事件的这两期节目播出之后,5月14日,嘉禾县政法委书记周贤勇,针对节目内容明确表态:“经过这件事之后我们政府要回头看,有错就改。”


那么嘉禾县政府是如何“回头看”,又是如何“有错就改”的呢?在接受完记者的采访之后,周贤勇又参加了县委县政府召开的有关这次拆迁的大会,并第一个发言,记者收集到了整个这次会议的录音,并在第三期节目中播出。


会议录音:“中央台电视上反反复复地报,基本上揪住的焦点是两个……”发言的正是嘉禾县政法委书记周贤勇,同时他还有着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嘉禾珠泉商贸城协调建设指挥部的总指挥长,在没有记者和摄像机的时候,周贤勇表现出了另外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会议录音:“要搞些什么公益事业也要政府投资,记者会给你投资吗,蓄意违法犯罪,恶意和政府作对的,要严惩不贷(用力猛拍桌子),严惩不贷。”


湖南省嘉禾县市民:“我参加了那个大会,周贤勇脱了上衣,一边说一边砸桌子,现场气氛挺严肃的,大家害怕。”


在大发雷霆之后,周贤勇后面的一番话更让人瞠目结舌。